德穆斯:奏响时代的回声

对于现场演绎的《哥德堡变奏曲》,之前有太多期待,但在见到颤颤巍巍的德穆斯之后,心悬到了喉咙口。几乎全程闭目听完下半场,当最后一个变奏以平和的姿态迈向光明,紧紧接续着主题的再现,宣告了一次长征告终。在现场观众疯狂的鼓动下,德穆斯一再登台返场三首,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如同山巅倾泻的流云,而德彪西的《沉默的教堂》更是色彩沉郁,浓墨点染令人痴醉。森海塞尔上海音乐厅的音乐季完满落下帷幕,德穆斯似乎也志得意满。长舒一口气,不禁赞叹老爷子的功力尚存。

这些不是谬赞粉饰,要知道这样的演出是在如何的条件下完成的。耄耋之年远途跋涉,忍受着舟车劳顿,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连轴转”地举办音乐会,恐怕年轻人也不尽能忍受。以现在的状态挑战如此繁重的曲目,实在让人为老爷子捏把汗。坦率地说,这些近乎残酷的客观条件,多少反映在了德穆斯的演奏中。对于这样“段位”的钢琴家来说,他不仅需要足够的预热时间,因为耐力有限,进入状态后“冷却”的速度也快得多,即便宝刀不老,也不能求全责备地去评价他的演奏。经历了上半场长时间的消耗,下半场的“哥德堡”可以说是在挣扎中完成的高难度动作。众所周知这是考验技巧和境界的大作,许多要求机械的段落,也要求同时完成艺术创造,钢琴家要照顾的东西太多了,体健身轻的后生也不敢轻易尝试。不忍心目睹老爷子挑战这样的曲目,只能凝神屏息地为他祈祷。疲倦和衰老没有让他放弃最后一丝维系变奏曲整体性的力量,“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上心头”,那些动人的变奏再次唤起岁月的记忆,老爷子淡定自如,在变化中逐渐建造自己的音乐世界。淹没在最后的欢呼声中,全场的观众见证了又一个奇迹,那是以对音乐的信仰和热忱对抗物理世界的客观规律。

正如德穆斯本人在接受采访时所说,这场音乐会上的两首重量级曲目需要演奏者和观众的全情投入。德穆斯的音乐情绪起伏不大,指向性也并不甚明确,或许和他自认为的“要真实呈现出谱子中的信息”有关。在我看来,他把自己视作作曲家意图的传递者,尽可能避免介入音乐,转而把演奏家能做的全部呈现给听众,“我没有什么想要传达给听众的,他们要拿走什么不是我能掌控的”,这是一种气度,更表明了他的职业态度。德穆斯不是一个掌控全局的音乐家,他的个人主义精神也与西方人文传统一致。在采访过程中,他就一再提醒提问的记者,不要问他如何看其他人的观点,要问他自己的想法,不要问他对于时代或者古典音乐整体意义的看法,他只能谈音乐对于他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意志反映在他的演奏中,或不为过。

音乐会的正式曲目当中,个人较为中意的是舒伯特的最后一首奏鸣曲(作品编号D.960),德穆斯致力于把乐句表达清楚,清澈欲滴的音色不时闪现,即便是初次欣赏这部作品,也能够听明白音乐是如何言说的,那种娓娓道来的语态,和老爷子平和安详的演奏状态如出一辙。尽管他本人不认可所谓对作品的主观表达,但是显然他已经与作品亲密无间,随处流露着他自己的真性情,跟随着这种潜移默化的感染,观众席竟也沉静下来。德穆斯的自由速度和伴奏音型的个性处理,也是他真性情的表现,许多分句都是以一种极为传统的方式开始,伴随着呼吸气口,倾诉衷肠。和老爷子的闲谈中聊到他的朋友、音乐伙伴保罗·巴杜拉-斯柯达,他自诩与这位好友热衷于演奏的“科学”不同,音乐应该直接来自内心。如果说有一点遗憾的话,这种自由随性的表达缺乏整篇的谋划和节奏比例的规制,但这对于年事已高的老爷子,实在是苛责了。年迈、疲劳、临场像是三座大山,德穆斯在乐迷们的护卫下一一翻过,我们也经历了这个艰难却欣慰的过程,在老爷子的音乐和精神力量之下成长。

作为硕果尚存的老辈钢琴家,德穆斯是时代的见证者,如今尽管技巧已经退化,但是音乐中的灵感和对钢琴艺术的执着精神都还残存着那个黄金年代的回声,这也是争相购买门票的乐迷们真正想要获得的。作为乐迷的心态显然是复杂的,一方面希望他能多为我们演奏,另一方面也担心他的身体状态。这种焦灼在加演时尤为明显,为老爷子心疼也为他喝彩。坦白说,这些人物的演出,看一场少一场。听他们的音乐会,你再也见不到血气方刚,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力不从心,然而现场的音乐在于不断与演奏者互动产生的微妙心理,这魅力是在家里心猿意马地播放唱片无法感知的。尽管收藏了不少的哥德堡和D.960,当晚的音乐会也是难得专注欣赏全曲的机会。作为一个从业人员,我一直在想,所谓“有瑕疵”的音乐演出,相比唱片罐头里的“完美”录音,它的意义就在于现场瞬间的万种风情以及带给我们的这些思考吧。

现代技术提供了足够的便利,也改变了音乐的传播方式,然而现场还是不可替代正是这个原因。老爷子也说过:“技术的进步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影响,我没有苹果手机,甚至不知道怎么开电脑。”这段话让我想起之前造访上海的卡瓦科斯,他们守护着古典主义的火炬,从作品的创作背景入手,深入了解音乐诠释的理念,而不仅仅是炫耀技巧。德穆斯表示他并不排斥钢琴比赛,因为他也参加过,不过,他同时也指出,这个时代的钢琴教学有着重视机械练习忽视人文素养的问题。大多数学生甚至他们的老师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正确演奏。过了炫技的年龄,德穆斯更关心的是如何真正把音乐的奥秘传授给后人。

德穆斯守护着从悠远的时代以来的音乐传统,他们曾经是维也纳城市生活的一道音乐风景。说到所谓“维也纳三杰”,倒也有些感慨。相较德穆斯和斯柯达,故去的古尔达是一位彻底的离经叛道的明星,古典音乐、爵士音乐驾轻就熟甚至使两个领域互有勾连,他甚至自造“死讯”玩弄大众。斯人已去,德穆斯、斯柯达都以精湛的传统演奏示人,他们走上了音乐演奏的独木桥,循规蹈矩地在一亩三分地上耕耘收获,在岁月的痕迹中积累自己的声望,如今更成为了乐坛一宝,不负其熠熠星光。或许对于我们来说,如何去发掘这些“隐藏”更有价值。回顾本音乐季上海音乐厅的项目,有太多令人难忘的独奏和室内乐演出,无论是国际乐坛的翘楚,还是国内有成就的青年音乐家,都构筑了属于这个殿堂有口皆碑的个性化定位,这些业界的传奇也有着和当年的德穆斯一样的职业精神,可以在他们的巅峰时代见证他们的美好,是我们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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